
我的家乡延津,哦,更确切地说延津是我的故乡、老家。年少不更事的我,对家乡羞于提及,不仅仅是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痛苦回忆,还有整天面对的漫天黄沙、鸟不拉屎的盐碱地,更有父母及乡亲们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劳作,生活却没有得到丝毫改善的窘境,连乡镇的称谓都透着苦涩的千年记忆:沙压的“胙城”、镇河妖的“塔埔”、堵黄河水患的“石婆固”……
高中时进入延津一中读书,除了拼命学习要考上大学,离开这里不再延续父辈劳作一生却无法过上几天舒心日子的朴素愿望,还从书中读到了“蜀山兀,阿房出。覆压三百余里,隔离天日”、“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等等如诗如幻的蓬莱仙境,更加艳羡延津之外的所有旖旎风光。有次语文老师讲起明朝延津知县韩贯的诗:“北望沙门路,无风亦起尘。蓬头径布妇,赤脚煮盐人”。沙门村是我的邻村,仅有三里地。想想几百年前的生活写真照进今天,依然没有丝毫改变,心境的灰暗如同满天的黄沙,更加坚定了我要走出延津的决绝。
这个时候,要说延津对我有什么可以在心中值得对人提及的,可能就是离一中学校仅有几百米距离的“英王陈玉成墓”。我的“历史”成绩一直很好,直到现在,中国古代史中较大的事件仍能脱口而出并滔滔不绝进行述说,确实还震惊过不少人。
陈玉成葬在延津,这是让我既“骄傲、难过”又十分复杂的心结:英王在此就义,虽说提升了延津的历史地位与知名度,但深层的痛恨却无法自拔,那时延津的封建官员怎能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让延津从此蒙羞?大学时候的同学问我是哪里人?我说是“延津的”,同学顿时一脸茫然,我进一步说:就是满清政府屠杀英王陈玉成的那个县,同学顿时明白,我也狡黠地隐去了延津封建官员的历史罪责。
展开剩余88%大学毕业时,我的延津老乡刘震云已经开始在文坛崭露头角。当然,现在已经蜚声海内外,而且还是延津一张靓丽的名片。《塔埔》是他的处女作,我当时不知读了多少遍。后来改编成同名电视剧,是1988年播放的。那时没有几家有电视,万分遗憾的是我没有看到该剧,为此我非常苦恼。后来,凡是刘震云的作品,我都找来看,印象深刻的是《一地鸡毛》里描写老家:“老家人不争气,捎带自己让人也看不起。老家如同一个大尾巴,时不时要掀开让人看看羞处。……怠慢人家,人家就不高兴,回去说你忘本。但忘本就忘本,这个本有什么可留恋的”。
真是“于我心有戚戚焉”,那时我也真觉得延津没有什么“可留恋的”。
工作若干年以后,我对家乡延津的感情开始慢慢释怀。文化、经济生活相对贫瘠的年代,神州处处皆相通。最起码,小岗村那种情况延津还真没有,有的是路不拾遗、民风淳朴:一家来客左邻右舍全动员,有时村干部还会出面款待,亲叔二大爷、街坊邻居之间透着肝胆相照的亲切劲儿。尤其工作中接触的人和事儿多了,你才能领略到延津人的豪爽,我们都叫“穷大方”。穷而且大方,肯干、能吃苦、不惜力,对人宽厚、体谅是延津人的处事底色,相对于谨小慎微或者抠抠索索而言,延津人总能让你在不经意间感到亲切和豁达。
随着年龄和阅历的增长,特别是饱览了祖国的大好河山之后,开始着意于老家的乡音与风土人情。延津没有高山大川的巍峨,也没有江南水乡的婉约,更没有“养在深闺人未识”的小家碧玉风情,有的是一眼望到天边的绿油油麦田和暴露于田野的古迹(酸枣阁),或者是混迹于寻常乡村的千年古塔(广唐寺白马塔),甚至是遗落于市井间的神话圣地(天官墓)等等。
近期重读《三国演义》,书中多有提及延津,特别是官渡之战篇。今延津彼时称“酸枣”,彼时“延津”为黄河古渡口,现今已不存在,“乌巢”为今僧固乡东史固村,距离我家不过10余里。再者,小时候哂笑的邻村“东吐村”、“西吐村”,翻开《封神榜》才知道大有来头,原来这两个村与商纣王、妲己有关:传说纣王昏庸无道,听信谗言,良相西伯侯姬昌也被迫害监禁。他的大儿子伯邑考为了救父亲被妲己迫害并被乱刀砍死后做成包子,让西伯侯吃。西佰侯知道包子是儿子人肉做的,万般无奈,只有含着泪强忍着咽下去。商纣王知道西伯侯吃了包子就认为他已经疯掉了,既然没有危险就把他释放。西伯侯赶紧出城,走到一个名叫青圪垱的地方,头晕目眩,胸闷难受,向东张口吐了一团血,又歪头向西吐了一团血。两个血团瞬间变成两只小白兔,一只向东跑去,一只向西跑去。为了纪念这个凄凉的故事,人们把这两个地方起名东吐儿村和西吐儿村。
人道河南省是“伸手一摸春秋文化,两脚一踩秦砖汉瓦”,一个豫北的延津小县城同样承载着5000年中华文明切片。厚重的延津历史,诱惑我寝食难安。尽管家乡近在咫尺,但是,这些厚重的历史我要虔诚地去扣问。确实等不及了,趁着清明节放假,走,回家看看!
石婆塑像
石婆固是乡镇治所,从晋新高速“延津出口”向延津方向一公里就到了。石婆固的来历颇有传奇:古时石婆固地处黄河故道,历史上黄河泛滥,灾害频发。汉文帝十二年(公元前168年),黄河从村东决口吞没了许多州县,当地百姓生命财产遭受巨大损失。朝廷派遣两任官员治理,前任无功而返被罢官,第二任便是刘同勋。钦差刘同勋想尽办法,从附近州、县调集民工填土投石,但效果不佳。刘大人出榜招贤,当地名唤“石婆”的老太太向钦差建议“以竹编巨笼装石拦水,盛石投洪水中”,石婆母子昼夜指导百姓遍笼起头、填石、收口、紧箍之法。随后,面对最后一庹洪水决口,石婆毫不犹豫地跳进滔滔的洪水之中,随即化为一块巨石,堵住了决口,从此黄河安澜,使当地人民免受灾难。后人为纪念她,塑石婆雕像坐于石鼓之上,称“石婆鼓”,后逐渐改为“石婆固”,石婆固由此得名。
酸枣阁
“酸枣阁”便位于石婆固镇上。延津在北宋之前叫“酸枣县”,原因就是这里的酸枣遍地,而且这里长的酸枣与其他地方不同,个大肉厚而且是双核,酸甜可口,味佳,健胃,补血,可做药用,酸枣仁做药引更有奇效。
相传,唐太宗的一位宠妃得了病,遍访天下名医仍不见好转。为此,许多庸医被砍了脑袋。军师徐茂功夜里偶得一梦,梦中一老翁对他说:“想治娘娘的病,需要用酸枣山上的大枣仁做药引。”根据梦中仙人指点,唐太宗便派人到此地取酸枣仁炮制中药,果然治好了妃子的病。于是太宗便派宠臣尉迟敬德到酸枣县修庙和亭阁,感谢神灵。尉迟敬德先修好了东岳庙,又根据酸枣树的形状、修了一座华丽的亭阁——酸枣阁。此后,酸枣仁配药治病的神话便到处流传,部分达官显贵不远万里来此朝拜,取走本地酸枣当药吃,穷苦百姓无酸枣便刮些树皮带走也可以治病。久而久之,当地的酸枣王树及旁边的酸枣树都被刮树皮致死。明代,酸枣王树枯枝发新芽,百姓为保护树干,建一座长宽合八尺、高两丈的方形阁楼将酸枣王树圈起来用于保护新枝。现阁内树王胸围仍有1.92米,但已经石化。
酸枣书院
尽管酸枣阁离我家不远,我却从没来此地看过,但有关酸枣阁的故事和传说打小就耳熟能详。唐代所建酸枣阁早已淹没在历史的长河中。为保护酸枣阁,传承历史文化,1966年4月,政府划定保护范围并修葺加固。现在的酸枣阁公园建于2019年,同时还设有“酸枣书院”。
大觉寺
出酸枣阁后,我们便去看县城的“万寿塔”。我上高中时,万寿塔所在位置是一工厂,好像是“延津县整流器厂”,现在厂子早已关停。大觉寺,始建于唐代天宝年间,原名“上乘寺”, 距今已有近一千三百年的历史,明代中期重修后,改名为“大觉寺”。因为大殿内供俸“如来佛”。“如来佛”以宏慈大愿,摄爱众生,以已之大觉,归众生正觉,取之佛教用语,大觉被视为思想比较高的境界,故以‘大觉寺’称名。
万寿塔
据《延津县志》记载,万寿塔始建于唐朝天宝年间(公元724—755年),重修于明嘉靖二十七年(1549年),万历十三年(1585年)合顶并铸宝瓶一座,万寿塔始竣,期间历经波折。该塔从破土重修到完全建成,历经三代皇帝、十五任知县,耗时三十六年。
万寿塔为一座平面六角七级楼阁式砖塔,高29.67米,底层周长23.1米,自下而上挑檐及平座逐层内收轻微,无明显锥体感。二至七层皆有砖雕仰莲平座、砖砌塔身和带砖斗拱的挑檐三部分组成,七层塔顶为六角攒尖顶,上置铜质葫芦塔刹。一、二层塔心室内砌出砖雕斗拱,斗拱之间雕如意、佛像、龙、狮子、牛、荷叶等图案。塔的建筑风格有深厚的阁楼色彩。每层顶部都有青砖雕砌的阁楼飞檐,檐下六面墙,每面都有一个圆顶拱券楼门,飞檐伸出墙外约二尺多宽,精雕细刻,构思巧妙,层次分明,牢固美观。2019年10月,万寿塔被国务院公布为第八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大觉寺内极为珍贵的是《长明灯记碑》,碑高2.06米,楷体,刻于元代延祐五年(公元1318年),系大书法家赵孟頫书写。“赵体”因其妍丽道逸、行笔流利圆转,被称为我国古代楷书四大家之一。赵孟頫又是宋代皇室贵胄,故该碑有很高的书法艺术价值。
陈玉成就义纪念地
陈玉成墓原只有一碑亭,为六角攒尖顶,位于延津县旧城区原西教场旧址,现扩建为陈玉成纪念馆,占地面积1300余平方米。我在延津一中就读期间,曾多次到这里凭吊、缅怀英王。1986年12月被河南省人民政府确定为省级文物保护单位。
对于英王陈玉成就义于延津,中学历史书上介绍不多。但是,我清楚地记得陈玉成在寿州被清军诱捕,大义凛然,英勇不屈,对诱降的清军将领怒斥:“大丈夫死则死耳,何饶舌也!”(都是历史课本书上的原话,至今仍记忆犹新),铮铮铁骨,令人敬佩!清军无奈,只能遵照朝廷命令押往北京。太平天国遵王赖文光率军出洛阳,奉命沿路拦截囚车解救英王。清廷闻讯惊恐万状,敕令沿途就地斩首。1862年4月22日,押解清军在延津得到命令,就在西校场关帝庙将陈玉成杀害,时年26岁。延津人民感其功德,偷偷掩埋其尸,并筑土修墓,数月焚香不止。
陈玉成纪念馆现在是一处爱国主义教育基地,对社会免费开放。
白马塔(网上下载)
广唐寺白马塔,位于延津县石婆固乡塔埔村,2013年3月5日公布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广唐寺创建于北魏南梁梁武帝年间(502——512年),距今已一千五百多年。据康熙四十一年《延津县志》载:“唐天宝古塔在广唐寺虚内数层,塔顶容数十人登,旱祷雨即应,人呼为灵祠”。北宋、明朝重修白马塔。从塔内题记和建筑风格看,该塔重建于北宋中期。相传,为镇河水泛滥而建并有非常奇异的传说。上世纪八十年代前,白马塔还可以自由攀登,我哥哥曾无数次登顶在此抒怀,这让我羡慕不已。塔埔中心学校毗邻而居,这里就是当年刘震云就读并由此进入“京师大学堂”(北京大学),进而蜚声中外。
九十年代后,政府保护力度加大并关闭该塔。
“中国第一麦”
中午饭时,我的老同学、曾任县农业局的领导热情地和我见了面,顺便问了我本次回家的目的,谁知一下子就让老同学打开了“话匣子”。老同学对今天延津的发展现状赞不绝口,他说:“现在的延津已经今非昔比,谁能想到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农业小县,不等不靠,立足自身农业基础,积极开发基础农业并进行深加工,如今蜚声海内外,吸引了众多食品加工龙头企业入住或联手延津。”
老同学如数家珍地说起了“延津小麦”,不说不知道,听完后让我内心涌起巨大涟漪,必须为今天的延津点赞、自豪!
“强筋小麦”连创河南省乃至全国多个“第一”,并在国际上叫响:
2001年,注册了全国第一个小麦原粮商标——“金粒”牌;
2019年,延津县成为全国唯一被农业农村部批准为建设优质小麦现代农业产业园的单位……
延津发展小麦经济的做法曾受到温家宝总理的两次批示,李克强总理、回良玉副总理以及马凯、杜青林等国家部委领导人在任期间都曾到延津视察调研。《新闻联播》四次介绍延津经验,叫响“中国第一麦”名片。
暮然回首,才发现小时候拼命想逃离的地方,却是现在拼命想回去的地方,小时候梦想着城市很美,兜兜转转最美的风景还是自己长大的故乡。只念故乡一撮土,不念他乡万两金,古人讲“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
诚然也!
作者:朝花夕拾,延津石婆固人,漂泊在外多年的游子,毕业于延津一中。工作不出色,愧对于厚重家乡的抚育;业余无爱好,满足于市井小民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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